《梨花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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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·轻轻笼月倚墙东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。
曲院风荷的筵席散后,映雪随蔡奉銮回春水楼。油壁车车帘轻垂,她端坐车中,一颗心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。张管事那番话犹在耳边——
“苏姑娘,你想当正妻,只能嫁给商贾。商人重利轻别离,有什么好?给柳大人做妾,那可是锦衣玉食,吃香喝辣,不比在春水楼强?
“柳大人是四品知府,整个杭州的父母官。多少人眼巴巴地守在杭州府署门口,都见不上大人一面。
“你跟了他,这辈子都不用愁了。这是多少教坊女求都求不来的福分,苏姑娘可别不识抬举。”
彼时映雪婉言谢绝,携青芜匆匆离去。可她心里清楚,今夜行令没让柳登途萌生退意,可见他根本不惧影响仕途,更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兰心、水湄在车中听映雪说了原委,皆又惊又怒。
“呸!”水湄攥紧拳头,咬牙骂道,“我还当是那吴德俊自个儿惦记咱们,没想到竟是柳登途这个本性难移的老匹夫!”
兰心秀眉紧蹙,握住映雪的手,沉声道:“我回去便修书,请曹大人相助。只是他远在洛京,这一来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,那柳登途恐怕不会等这么久。”
水湄又道:“我认识个姓陆的镖师大哥。他经常往来洛京和杭州,人也靠得住。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他,让他帮姐姐们送信。”
映雪微微颔首。她自然知道杭州与洛京相去甚远,即便她修书求助于杨济,也得十多日后才能有消息。这还得是信能顺顺当当送到杨济手中,并得他一封回函才成。曹大人那边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指望远在天边的人来救她,实在是奢望。
所以她不能等,也等不起。
回到春水楼,青芜沏了盏桂花水,劝道:“姑娘,喝盏花茶安安神吧。”见她坐在窗前发怔,又道,“姑娘别怕,杨公子一定会来接咱们的。”
映雪接过桂花水,温热的茶盏衬得她指尖冰凉。
杨济。
从前想起这个名字,她心中只觉甜蜜。如今回味,却是满口苦涩。
“青芜,”映雪放下茶盏,从妆匣中取出杨济临行时送给她的玉佩,“你说,他真的会来吗?”
青芜咬了咬下唇,想说“会的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也不知这杨公子久久不回书信是什么意思。
那玉佩质地温润细腻,如一汪清水,背面刻着“云帆”二字。映雪握在掌心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临走时握着她手的那份温软。
“云帆……”映雪喃喃低语,将玉佩攥在掌心。
她提笔写信,回忆别来种种,悲从中来,在最后补充道:“若君亦有难处,妾亦不敢强求。山高海阔,万望君安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映雪不禁流下泪来。
窗外淡云遮月,春水楼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湖上偶尔传来一两声丝竹,断断续续,似呜咽,似叹息。
直到四更天,映雪才勉强合眼。
梦里,她站在西泠桥上,春雨绵绵。杨济撑着油纸伞朝她走来,温文尔雅,眉眼含笑。
可走近了,那张脸却变成了肠肥脑满的柳登途,嬉笑着伸手拽她衣袖。
“啊——”
映雪猛然惊醒,冷汗涔涔。
青芜披衣过来:“姑娘?做噩梦了?”
映雪按着咚咚直跳的心口,半晌才缓过来,哑声问:“几更了?”
“刚五更,姑娘再睡一会儿吧。”
映雪摆摆手,披衣起身,坐到桌前研墨。
青芜知道她心中有事时便写字静心,也不阻拦,默默点了灯,搬来绣花墩坐在一旁相陪。
素笺上落下两行字:
“总向风尘尘莫染,轻轻笼月倚墙东。”
她希望自己能做那株洁白如玉的梨花,即便生在风尘之中,也要纤尘不染、清清白白地活着。
可她怕。
怕杨济变心,怕柳登途强逼,怕自己这一生就如这窗外的梨花,开得再美,终究也要零落成泥,湮灭在这风尘里。
青芜看着那两行字,心疼不已。老爷当年是四品左佥都御史,天子门生。若老爷夫人还在,姑娘又怎会沦落至此?
窗外,东方既白。
果不出映雪所料。清晨,张管事又来了,说柳登途请她去府上陪宴。
“找个借口打发了,让他们请别人去。”映雪眼下乌青,坐在桌前恹恹道。
青芜早有此意,飞快跑下楼,站在余下的几级台阶上,居高临下道:“真不巧。张大哥是知道的,弹琴要留一分长的指甲,长了短了都不行。我家姑娘昨夜折了指甲,抚不了琴,张大哥还是请别的琴伎吧。”
“哎哟,我的小姑奶奶!”张管家两手一拍双股,苦着脸道,“你又不是不晓得,柳大人有意——”
“可我们姑娘无意呀!”青芜抢话道,“张大哥还是赶紧去请旁人,莫要误了柳大人的筵席!”
见她口齿伶俐,针插不进水泼不透,张管家叹息一声,摇头道:“小丫头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现如今是我来,改天换了旁人,可就没这么好说话喽!”
“我晓得的,多谢张大哥了。”青芜嘴上道谢,脸上却无半点客气。
蔡敏博看在眼里,只是摇头。
待张管家走后,青芜凑到蔡敏博跟前,低声道:“奉銮大人,昨夜张管事同我们姑娘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蔡敏博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,张管事同我打了招呼。”
“可姑娘不愿意啊!”青芜皱眉道。
蔡敏博沉默片刻,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青芜:“我知道她不愿。可你要明白,柳大人是四品知府,我一个小小的九品奉銮,在他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。他若要强纳苏姑娘,我可拦不住。”
青芜不甘:“难道就没有王法吗?”
“王法?”蔡敏博苦笑一声,“青芜丫头,你跟着你们姑娘在这南教坊七年了,还不知道王法是给谁定的?柳大人要纳苏姑娘为妾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“姑娘不愿,他还能强抢吗?”
“何须强抢?”蔡敏博压低声音,“他只需把苏姑娘的户籍改落到柳家,说她是逃妾,抓回去便是。我跟你说,新城县的吴大人就是这么把一个舞伎弄到手的。那舞伎不甘,闹到县衙,可户籍上写明白了她是吴家的人,吴大人又是县太爷,衙门能怎么办?打了一顿板子,把她又送回了吴家。”
青芜霎时间脸色惨白。
蔡敏博到底于心不忍,劝道:“我是朝廷命官,行事多有不便。趁他还没动手,你们赶紧找找门路。苏姑娘平日陪宴,不也结识了许多王孙公子吗?得有权贵出面,这事才好办。”
青芜道了谢,连忙上楼。
映雪仍未梳妆,只拢着浅碧色外袍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与兰心对坐桌前,正写着什么。
青芜凑过去一看,白纸黑字列着三个名字:浙江布政使的内侄王公子、按察使的外甥陈公子、都指挥使的公子卫公子。
她眼睛一亮,喜道:“方才蔡大人还同我说呢,原来姑娘们早就想到了。有这三位公子出面,量那柳登途也不敢猖狂!”
映雪搁下笔,微微摇头:“布政使王屏王大人与柳登途素来交好。即便王公子愿作说客,恐怕也劝不动。”
青芜愤愤不平:“柳登途强抢民女,难道王大人不怕受到牵连吗?”
兰心凉凉一笑:“杭州闹得再大,上头也听不到动静。王大人出自沛郡王氏,姐夫又是吏部尚书原大人.他入仕就是五品官员,三十四岁便成了从二品布政使。有原大人在洛京坐镇,谁敢说他不是?”
王屏是在曹谠升礼部郎中的前一年到任的。兰心曾听曹谠提起过,像王大人这样的世家子弟,只需勉强够着步入仕途的门槛,便可平步青云,畅通无阻。不像那些寒门、白衣出身的官员,步步艰难。
说起来,映雪的伯母也出自沛郡王氏。当初苏明远贪污案发,王氏一族便出谋划策,教她以老妪与映雪冒名顶替,代她母女入教坊。
想来如今,王氏早已携着苏瑾,藏回沛郡故地,锦衣玉食,逍遥自在了。
“那按察使刘秉大人呢?”青芜不甘心,追问道,“他专管监察,岂能任由柳登途胡作非为?”
“刘大人是正三品,未必愿意因一个小小知府得罪从二品的王大人。指挥使卫大人虽为正二品,但专管的却是军务。”映雪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抓住了一根稻草,“不过,总可以一试。”
她赌这杭州城内还有为民做主的好官。
兰心也是这般想,颔首道:“那便由我去找卫公子。你常去刘大人府上陪宴,说服陈公子的事还得你亲自去。”
三人刚敲定注意,便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。
春水楼前已站了二十几个带刀衙役,另有一顶小轿停在门口,领头的竟是新城县知县吴德俊。
吴德俊趾高气扬地扯着嗓子喊:“奉知府大人令,接苏姨娘回府!闲杂人等,速速闪开!”
蔡奉銮从楼内迎出,拱手赔笑道:“吴大人,此话从何说起?”
吴德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刷地抖开,高举示众:“知府大人亲笔手令,白纸黑字,苏姑娘的户籍早已转入柳府。本官今日便是奉柳大人之命,来接姨娘回府的!”
他将手令收回袖中,唇边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。昨日酒席之上,那三个女子让他当众吃了瘪,这张脸往哪儿搁?他吴德俊在官场上混了这些年,何曾受过这等屈辱。当晚便去寻了柳登途,又献上一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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